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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故事:逃亡

时间: 小龙 故事

狗的故事:逃亡

为了确保这条贱命,我慌不择路,竟然撞进了这片名曰“鬼见愁”的灌木丛。我知道,这片灌木深处隐藏着的凶险是不可预知的,单就那种浑身挂满倒刺的矮棘,足能要了我的半条老命。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面对生死,我别无选择!我的潜意识不断告诉自己:钻进去!钻进去!钻到最深处去!

“快,截住他,别让他跑了!”

远处,追杀我的那群人的叫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的,我跑不动了,我的体力及意志力已经达到了极限。意识渐渐模糊,似乎,这一次,我是在劫难逃了……

有什么东西忽然落在我的脸颊,冰冷蚀骨。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已经是后半夜了,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月亮,也不见一颗星星,只有几片雪花在晻曀的午夜飘零。下雪了?这鬼天气,前几天还暖暖的,似乎说冷就冷了,冷得毫无预兆,冷得叫人措手不及。地底下不断泛起的寒气,透过表皮,直直地钻进了我的骨髓,我听得见体内的冰渣子相互撞击的“咔嚓”声。试着挪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腿,倏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了我的整个神经末梢,一声闷哼如箭般从嗓子眼穿了出来,甩落在这清冷幽深的静夜里,听起来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诡异。我被自己的声音完全吓醒了。我活了吗?苍天开眼,再一次,我活了过来!我自嘲地呲了呲嘴,牵扯的整个面部一阵剧痛。白天那可怕的景象急速掠过我的大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并狠狠揉搓了几下,窒息得难受。真不想就此活过来,就这样一梦不醒该有多好啊,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怕被恶意追杀。然而,浑身越来越清晰的灼痛将我从那片混沌的“梦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我的身上扎满了那种倒钩状的利刺,好几处还被划破,鲜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的毛发看上去好像朵朵盛开的鲜花,娇娆妖艳而又怵目惊心。

熬过这个冬就好了!忽然想起主人在世时说过的这句话。是啊,熬过这个冬天,那些饕餮者就不再觊觎我的美味了,到那个时候,我不但不用时时刻刻奔波在逃亡的殊途了,还可以和大黄,黑子他们斜躺在某一墙根下的阴凉地里天南海北地胡侃了,最主要的是能和我心仪的阿美偷偷幽会了。想起阿美的柔情,这身利刺带给我的疼痛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待到天气转暖,这些利刺会随着伤口发炎滋生的脓血一并流出我的体外的。冬天尽管悠长,春天总会来的 ,加油!我给自己打气。

自主人走后,我就没有家了。没有家的狗仔比孤儿更可怜,至少孤儿不用担心被人大快朵颐。失去主人的庇护,挨饿受冻不说,朝不保夕也不提,单就遭遇同类的欺凌,想起来那真叫一个寒心。主人在世的时候我可不是这么怂的,那个时候的我要多牛气有多牛气。别的不说,就拿村东头李奶奶家的小花来说吧,那个时候,只要听到我雄壮的怒吼声,小花就会吓得屁滚尿流、无处遁形。每次随主人去李奶奶家串门,小花都会讨好地蹭到我身边,对我摇头乞尾、低眉顺眼,极尽献媚。p副标题e

主人的儿女都在城里做事,他们很少回家,但隔三差五会托人捎点稀奇古怪的吃喝回来。主人吃不完,就会趁阿龙不在的时候偷偷给李奶奶送去。直到现在我也没闹明白,主人一向是个光明磊落的大男人,干任何事都不拖泥带水,可给李奶奶送东西时干嘛非得偷偷摸摸的呢?有次我实在禁不住好奇,刚要开口询问,就挨了主人结结实实的一脚:不开眼的畜生,大半夜的叫啥叫?主人的那一脚,把我要问的话硬生生地踢回了肚里。这事不知怎么的被大黄知道了,他可没少取笑我:还博士哩,这事还用纠结吗?你家主人和李奶奶有私情。我否定了大黄的说辞,骂他嘴里吐不出象牙。大黄信誓旦旦,说这种男女之事他见得比我多,懂得也就当然比我多。这点我倒不怀疑,大黄的主人杨二嫂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杨二哥长年累月在外拉苦工,她倒好,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好好过日子,只知道和阿龙那些个不务正业的男人鬼混。但是,我知道,我的主人不是阿龙那样龌龊的男人,李奶奶也不是杨二嫂那样的贱女人。主人和李奶奶之间是清白的,这点我可以用我的狗命担保。大黄呛白我说:你的狗命值几个钱?大黄那张臭嘴,我懒得和他争论。

噢,SORRY,扯远了。还是说说我的近况吧,昨天实在饥饿难耐,就不由自主地寻到李奶奶家门口,因为我知道,善良的李奶奶总是把小花吃不完的饭菜倒在大门口的铁锅里,专门留着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铁锅里正好有半碗酸面条。就在我狼吞虎咽之时,李奶奶那个不成器的缺德儿子给我的后腿结结实实来了一闷棍。说实话,要不是太过饥饿,凭我的警觉,阿龙是根本伤不到我的。真应了那句“狗仗人势”,小花那条贱狗,竟然在阿龙的指示下追着我转了大半个村子,一点也不顾及以往的情分。小样,老子三条腿也比你四条腿跑得快,你以为这几年逃亡的那些路是白跑的?!

缩倦在一条幽暗的巷子里,我忍着剧痛,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狠狠地骂着小花,间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这条腿会不会就此废了?

再次见李奶奶已经是大半年之后的事了。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天气异常炎热,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云儿怕被烧焦,吓得藏了起来,风也懒得吹,躲进树荫地里偷懒去了 ,只有那些笨虫子在草丛里有气无力地叫着。历年这样的酷暑天气,主人都会给我准备足够的清水,并且隔三差五给我洗个冷水澡。自主人走后,别说洗澡这种殊荣了,就连体内补给的水分也成了问题。我饮过洼地里的脏水,喝过人畜的便液,甚至舔过草叶上的露珠。

主人刚走那两年,我在村子里还有个栖身之地,可后来主人的儿子叫了一辆大铲车,将主人的房屋连同我的狗窝夷为平地之后,我彻彻底底沦为活着的孤魂野鬼了。黑子曾经邀我入伙,被我拒绝了。我对他们的行为不齿,在我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疯狗。他们总是白天踩好盘子,晚上趁人熟睡时偷偷溜进牛羊圈,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牲畜恶意咬杀。要知道,饲养这些牲畜的都是些年迈的老人,他们没有力气干活了,只能养几头牛几只羊赖以生存,有的甚至只是为儿女充当看护。黑子他们的行径,无疑是给这些耄耋之年的老人雪上加霜。还有,他们干的这些勾当,也给我们的存亡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隐患。唉,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还是看看李奶奶的铁锅里有没有清水,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喝着水了。

老远,我就看见李奶奶在门口的大柳树下纳凉。我嗷叫着扑上去,李奶奶被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手中的拐杖,我来了个急刹车。待看清是我,李奶奶竟然激动得流泪了:小黑,是你吗?她朝我伸出双手,我扑进她的怀里撒起了娇。

“小黑,渴坏了吧?起开,我给你倒水喝。”

李奶奶站起身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李奶奶消瘦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脊背弓起,好像背着一座小山。铁青色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两只略显浑浊的眼睛深深地陷进了眼窝,两颊也瘪了进去。看着看着,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李奶奶颤巍巍地给铁锅里注满了水,一边用手轻抚着我的脊背一边絮叨:小黑啊,多喝点,喝饱快点离开村子,别再回来了,现在的人啊,全疯了。自老黑头走后(老黑头是我家主人),我就只有小花一个陪着说话的了。阿龙那个不孝子,把我的养老金挥霍完不算,还把小花卖给狗贩子换酒喝了。我的小花被他们拽上车的时候都哭了。李奶奶的话,就像一把利刃直抵我的心脏。小花是曾经仗着阿龙欺负过我,可她毕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疯过,一起闹过,在抵御外村狗群时一起浴血奋战过……

李奶奶的话继续着:快点喝啊小黑,喝饱就离开村子,不要再回来了。你这样每天在村子里转悠,要是落在阿龙他们的手里就惨了。再说,你要是再回来,我恐怕也没有力气照顾你了,我的心脏不好,阿龙不带我去看大夫,我感觉我快不行了。

忽然,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有危险!我头也没回,撒腿就跑,身后,传来李奶奶声嘶力竭地叫喊声:阿龙,那是小黑,你别再作孽了。

李奶奶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热风吹打在我的脸上,热辣辣的。待我逃离阿龙的猎杀范围,只觉得鼻翼撑得难受,胸口奇闷,那条拜阿龙所赐的残腿也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昨天在去张村的路上遇着黑子了,好家伙,半年不见竟然变了条狗似的,又粗又壮的体型近似于臃肿,一身毛发乌黑发亮,像擦过油似的。他说他现在不在农村混了,现在的农村太荒凉,不好混。

黑子说得没错,现在的农村,移民的移民,搬迁的搬迁,户口在本地的又大都进城了,打工,陪读,做生意。现在,农村剩下的全是些靠政府救济过日子的懒汉和一些老年人。黑子又说了,他现在在城里混了,城里只要会躲避车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又不担心遭人追杀。最后黑子邀我和他一起进城去混,黑子说:博士,走吧,宁做城里的狗,不做乡里的有(指富豪)!我的心,被黑子说得蠢蠢欲动了。但我当时还不能跟他走,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我要找到阿美,还要多陪李奶奶说说话,她太孤独了。黑子斜睨着看了我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情种!李奶奶心脏病突发,已经死了,今天是她的头七,你不知道?p副标题e

黑子最后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而我又是怎么来到主人坟头的我也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待我省过神来时,我已经在主人的坟头了。

安置主人的这块地荒芜好几年了,荒草萋萋,遍地沧桑。要不是坟头那株孤零零的钻天柏,还真难找着主人的坟头。主人的儿女,主人在世的时候都很少回家,现在主人不在了,他们才懒得回来打理这个黄土包哩!想想,真为主人感到痛心。

主人,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李奶奶也来了,你见着她了吗?要是见到她,请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她的离世,在很大程度上都是我造成的,我感到很内疚。主人,尽管我一直反对大黄拿你和李奶奶说事,但我内心还是希望来世你和李奶奶有情人终成眷属。倘若下辈子有幸沦为人道,我一定投胎做你们的儿子,在你们老了的时候,承欢在你们的膝下,端茶奉水,不会让你们孤独终老的……

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我警觉得竖起了耳朵。

“哟,那不是老黑头家的小黑吗?”

“他来看老黑头的吧?看来,狗比人有情有义啊!”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来不及和主人说完心里话,拖着一条残腿,我快速掠过杂草地,将自己融入苍茫的夜色里去了。

秋意渐浓,我蹲坐在树影稀疏的山坡上,看着慢慢变黄即将飘落的枯叶,心头无来由泛起一阵阵酸楚。近来,我总是会想起大黄,想起阿美,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是不是越老,就越喜欢怀旧了?

阿美的主人张老太是个脾气乖张的老太婆,她中年丧夫,含辛茹苦将一双儿女抚养长大。儿子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进入政府部门干着一份体面的工作。儿子要接张老太去城里享福,张老太死活都不肯去。儿子就托人给张老太送来一只纯白色的哈士奇,她就是阿美。第一次见阿美,我就发现自己深深地喜欢上了她。阿美长得很漂亮,浑身雪白雪白的,圆圆的脑袋上嵌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如黑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两只三角形的耳朵耷拉着,小小的鼻子上有块豆大的黑点,看上去既滑稽又可爱。喜欢阿美的狗仔很多,但阿美只对我和大黄有意。为了阿美,我和大黄这对最好的朋友明争暗斗,闹得很不愉快。有些时候我甚至咬牙切齿地诅咒大黄早日沦为阿龙的下酒菜,尽管这种想法有些残忍,有些龌龊,但爱情是自私的,人类如此,狗类亦是如此!不过想法归想法,要是隔段时间见不着大黄,我还是挺担心他的。

忽然,一声嘶哑而又悲壮的嗷叫声钻进了我的耳朵。大黄?我箭一般冲下山坡,撒开四爪朝村子里飞奔而去。在杨二哥家废旧的庄园外,我看到了憔悴不堪的大黄。大黄看见我只是嗷嗷地叫着但不扑上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条深深的爬痕,大黄是爬着回来的!

大黄说,自杨二嫂跟网友私奔后,杨二哥也就再没回来过,他就跟着黑子去城里混了。前一个月黑子被狗贩子装上卡车运往屠宰场的路上,他在车后一直追一直追,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小轿车撞个正着……我问大黄见没见着阿美,大黄死水般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放心吧,阿美活得很好!博士,求你个事,要是有机会见到阿美,告诉她我一直都没有忘记她。见我翻着白眼看他,大黄自嘲地笑了笑,又说:张老太的儿子贪污受贿,接受调查了。张老太被嫁到外地的女儿接去了,阿美也被带走了。

知道阿美安然无恙,我悬着的这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想想,阿美也真是命好,张老太的儿子没犯事前,阿美吃的那些东西,农村一般家庭人都没有吃过。

第二天,我去找食物,回来的时候大黄不见了。顺着那道深深的爬痕,我在后山那块蒿草地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尾声

惨淡的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刺得我两眼生疼生疼的。天气异常寒冷,寒风裹挟着雪粒刮在脸上,刀割似的。但我顾不得叫疼,拖着一条残腿,我尽自己最快的速度朝前跑着。

“截住他,快,别让他跑了!”身后,那些追杀我的人的叫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本文作者:王对平(来源微信公众号:甘宁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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