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军旅故事:老陈!我那同年兵的陕北兄弟!
现代军旅故事:老陈!我那同年兵的陕北兄弟!
兄弟,照片上的你憨憨地笑着。
不知道现在的你笑起来,是否一如记忆里般纯白灿烂。
翻开厚厚的军旅相册,尘封十几年的往事随着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弥漫开来,而你的故事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01
“报告……首长……我……我……姓陈……”凛冽冷风中,你的脸红得像熟透的大苹果。
面对表情严肃的黑瘦所长,你有些手足无措。
新兵下连第一天,怯生生的你就让大家印象深刻,分班时,我惊异地发现你跟我在一个班,而且是上下铺。
平时你话不多,声音也小,一讲话就脸红,一脸红就结巴,加上肤色黝黑,略显老成,没过多久,同年兵私下里都喊你“老陈”。
至于我,分到西北边陲这个偏远的深山哨所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本想着怎么也是个市区单位吧,没想到从早到晚,一睁眼,除了高山,就是积雪,连只鸟都看不到。
挫败失落如影随形,平时哨所任务不多,我跟几个同年兵一合计,索性买点复习资料考个军校吧。
问你买不买,你手伸进口袋,摸索半天,表情很不自然地:“算了吧……”
“小马,这地方印错了吧,“8”印倒了”。周末,我们几个在学习室看复习资料。
你站在边上,瞅了半天,指着一处问。
我转过脸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那分明是“无穷大”的数学符号啊。
旁边的几个逗乐了,紧跟着起哄。
“哎呀,老陈,什么无穷大,你才是无穷大呀。”
“以后,你干脆叫无穷大的老陈算了……”
你顿时明白了什么,尴尬的表情衬得脸黑红,两只手抬起又放下,接着又捏起指头。
我有些气不过,顶了几句,大家不欢而散。
“……小马……谢谢……刚才……”冷风里,操场边,你感激地看着我,脸上还带有些许留存的尴尬。
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那诚恳的眼神分明是对“兄弟”的认可。
02
从你口中,我断断续续得知,你老家在陕北农村,父母务农,身体不太好,弟弟妹妹都在上学,家里的顶梁柱就指望你……你早早退学……干过泥瓦匠、卖过菜……来部队就是为了多留几年,为家里减轻点负担……
总不能……再回去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打工卖菜吧……说完,你幽远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层层的群山。
那里有远方,但不是诗。至少我认为,你是这么理解的。
你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讲着,显然在这个不大的哨所里,你似乎把我当成了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同年兵几个曾经自嘲说你话少,是因为他们入不了你的“法眼”,我一开始也认同,后来我才明白,一切源于你点点的自卑。
好在你的老实肯干,不像我们几个那么情绪化,连所长、班长都说在这个偏远的深山哨所里,那么些年来,能静下心来干工作的义务兵,五个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临近年底,我隐约听说班里内定的优秀士兵是你,说不定还有三等功呢!
说心里话,我暗暗替你高兴,至少表明你能顺利留下,也就意味着家里有了稳定的收入,弟弟妹妹的学费总算有了着落。
西北深山里冬天全是冰天雪地的世界,温度奇低,刺骨的冷风直钻人心窝子,白天碰巧还斜斜照进点阳光,作训大衣、防寒靴全套上,还勉强凑合,到了晚上,炊事班旁边的锅炉房里那两个供暖气的小锅炉就成了整个哨所维系的“命根子”。夜班看守锅炉的任务从所长到士兵无一例外,每周提前安排好人员分工,偶尔才会调整。p副标题e
03
那天轮流到我值夜班,白天跟随班长外出巡逻大半天,回来有点昏沉,额头有些烫,我早早眯瞪着眼把被褥抱到锅炉房隔间的行军床上,给锅炉加几锹煤炭,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加满水,不料一躺迷糊到了后半夜。
随着几声近在咫尺的“咔嚓”声响,我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锅炉房,完了!锅炉水干,两个都烧裂了!纵贯锅炉的几条拇指宽缝隙像咧开的大嘴定定朝向我,红红的锅炉底映着我汗涔涔的脸。
我的大脑“腾”一下,头发感觉瞬间竖立起来,怎么办!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抓耳挠腮、六神无主地团团转着,忽然想到你,帮忙拿个主意啊!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钻回宿舍,手脚并用地拽起熟睡的你,一听我带哭腔地小声说锅炉裂了,你条件反射般跳起来,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抄起鞋子就往外跑。
你焦躁地盯着开裂的锅炉,胸口一上一下使劲起伏。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个劲儿地拽你胳膊,慌成一团。
“不怕……我担着……你还要考学……。”静静的锅炉房里,你话音不大,我有些懵懂,没明白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长和几个班长很快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哎呀!怎么值的班!”所长“啪”猛拍一下大腿,蹲到地上闷着。
“谁值的班?”班长厉声问道。
顿了顿,我红头土脸地鼓起勇气,正要张嘴。
“我……我值班……”你抢先开口,我瞬间呆住了,你怎么……
“……本来是小马的班,被子都拿过来了……他有点不舒服,我替的他……”你指了指行军床上杂乱铺开的被子。
“你那么上心,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怎么会……”所长一下子蹦起来,围着两个锅炉转了半天,满腹狐疑地盯着你,又瞅瞅一旁哆哆嗦嗦的我。
“是我,真的是我……睡着了……忘了加水……”你的声音很轻,很坚定,再也不结巴。
所长重重叹口气,半信半疑地走了。
班长们怒目瞪了你几眼,裹了裹大衣,甩门而去。
04
对你的处分命令很快下来了,擅离职守造成供暖设施严重损坏,记过!不用问,优秀士兵没有了,三等功更无望,我战战兢兢地听着命令宣读,一字一句刀子般剜着有些猥琐的我,我想的到你即将失去的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到你回去将面对怎样的生活,直到数年后寒假,我辗转从战友那里打听到你老家的地址,一路询问找过去,看到那些让我震撼的场景,流着泪留下了我当时几乎所有的钱,而你早已外出务工,未曾谋面,当然这是后话。
所长一字一句念着通报,黑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背处分的是他自己。
而他嘴里硬挤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把扎向我心脏的利刃!
我站在后排颤抖着偷偷瞄向你,你却出奇地平静。
我多想大声打报告,承认是我值的班,是我的错!
可是话攒到嘴边,又咽下去,我没那个勇气,更没胆量!
接着,你被派去了炊事班,“乒乒乓乓”的灶台边从此多了个更加沉默寡言的你,极偶尔的几次,我看到你倒完猪食桶,一个人远远地猫在猪圈墙根点支烟发呆……
你学会了抽烟……p副标题e
我想向你解释,跟你搭讪,两条腿却像灌了铅,我不想面对你,确切地说是不敢面对你诚恳又忧郁的眼神。
在你面前,我始终觉得自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过街老鼠,于是我只能躲避。
我打听你的消息,同年兵几个都摇头,说你话更少了,整天窝在炊事班埋头干活,跟谁都不说话……
我悄悄找了个角落,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你他妈真懦弱!我恨恨地骂着自己,掩面痛哭。
事已至此,我只好跟所长请假,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拼命看书,我想逃离。
05
考试过程波澜不惊,成绩公布那天,所长特意点了挂他珍藏的鞭炮。
“没想到,咱们小小哨所一考就三个!”“噼里啪啦”的脆响里,所长喜得眉头舒展,不住念叨。
中午加餐,你端着一大铁盘鸡腿挨个发放。
“谢谢……”我心里“咚咚”跳,这么多天来,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你犹豫一下,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有出息,好好干……”眼神里有惊喜,也有羡慕,我能看得出来。
入学离队那天,我思索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早早跑到炊事班跟你告别,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影子。
簇拥的人群里,我四下张望,没有你,我确定。
直到单位的送菜客货车开出一段距离,透过晃晃悠悠的车窗,我才忽然发现你躲在炊事班菜窖墙角默默看着我们。
老陈!兄弟!
我使劲摇下玻璃,几个人和着鼻涕眼泪一起拼命向你挥手,你抬起手朝我们招了招,又放下。
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是羡慕、兴奋,或是不甘、失落……
司机班长几次提醒我注意碎石路两边长长伸出的枯黄树枝,我才啜泣着缩回头来。
两个战友哭成一团,但是他们的哭跟我不一样。
06
军校里管理很严,没有多少自由时间,那时通信不比现在,只能以书信来往,抬手想写给你,落笔却成了所长和战友的名字,甚至有几次,我咬牙写了几句话,转身又将信纸揉成一团,我终究跨不过那道愧对你的坎。
后来,听留队战友们说,你自始至终的沉默,经常一个人闷着头抽烟,临近复员,愈发倔强的像头斗牛,怎么也不肯参加所里的卸衔仪式,山下来的送兵车要开了,你才恋恋不舍地把肩章、领花颤颤巍巍地交给司务长……走的时候,你紧紧抱着所长和几个班长半天不撒手,嚎啕的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p副标题e
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那些年,那些事,还有你的影子和憨憨的笑,懊恼滚雪球般堵在胸口,我有些喘不过气。
多少年后,当时的一个战友和我重聚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聊起了你,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回避着关于你的话题,即使它们还深深刻在我脑海里。
只是听着听着,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他有些莫名其妙,我鼓起勇气将内心压抑多年的实情和盘托出,他也沉默半晌。
“最想留下和最应该留下的一个却走了。”他喃喃着眼眶湿润了。
是啊,兄弟,我考上军校,继续着摸爬滚打,而你因为我,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人生没有如果,往事不能回头,只是内心积攒成河的懊悔和愧疚如何才能释怀解脱?我不知道。
我曾多少次幻想着,有一天能够与你不期而遇,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陕北的兄弟,你还好吗?
【本文作者:马明江(微信公众号:守望贺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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