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酸的乡村家庭故事:私奔的女人
心酸的乡村家庭故事:私奔的女人
一
月儿落了,星儿亮了,更深了,戏散了。
王老三掂起自己的马札,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点了袋旱烟,吱吱地吸着,迈着四方步往家走。来小寨村看说书的,数他们大寨人最多,一是村子大,二是距离近,过漳河就到。那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群一伙的,说笑着,打闹着,点评着刚看的戏文,热闹闹往家赶。
他落到最后。走到河边,见人群都进了村子,他又停下,在河弯处解溲。办妥了杂事,这才挽起裤腿,提着鞋,下河趟水。背后一女娃子声音:“三叔,咱一起走”。他扭头一看,是堂侄女二凤,二凤拉住他的手,一起涉水过河。
他问二凤:“住戏这么长时间,你咋才回?”二凤答到:“一女同学邀我去她家坐了会,出来后戏已散了。”王老三知道她在撒谎,她一直在戏台前边看到住戏,可他没揭穿此事,却问萦绕在心头几年的疑惑:“二凤,那年你姐出事,是你坚决执行你爹的指示,不给你姐逃命的机会吗?”
“不是的。”二凤说:“那事怨我姐,是她不把自己那条命当命。那天夜里,父亲扔给我姐一条绳子,叫她上吊,让我看着她。我姐那脾气孬得很,待我是暴君对顺民。出事前几天,一次言语不合,竟抽了我一耳光。当时我想,一辈子都不会理她。她出了事,我还有点幸灾乐祸,一想到人命关天,兔死狐还悲呢!这亲姊热妹一奶同胞的,对她十分悲悯,我不会执行父亲命令当监斩官,她要逃走,我不会阻拦。
“那夜,她在屋里哭了半天,后起来上厕所,我以为她要逃走,对她说了句,‘天冷,拿件袄走。’谁知她没逃,又回来了。她进里间吹熄了灯,睡了。我也睡了。
“我一觉醒来,天快亮了。不好,她再不跑,就没机会了,我忙起身去叫她,一进里间,吓死我了!姐姐她吊在半空中,身子已经变凉了……”说着,二凤抽抽抽答答哭了起来。
王老三回到他家,和衣躺在床上,听妻子均匀的鼾声,自己却无一点睡意,一袋接一袋地抽烟。他是二凤的堂叔,和二凤爹伙着一个爷爷,家住对门,待二凤如亲侄女。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时常操着二凤家的心。
二凤爹叫王守业。可名不符实,他爹给他留下的百十亩地家业,他守来守去,到土改时都守到别人名下了。没守住家业,可守好了命运,土改时划为下中农,使他想想就会倒吸一口凉气,祖宗保佑,使我败光了家产。
媳妇长得挺好看。生了两个女儿,起名子叫大凤二凤,花朵一般漂亮。可守业就是不稀罕,他想要的是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媳妇没那本事,使她在大业面前丢失了夫妇平等的筹码,永远低眉顺眼丫环似的任喝来呼去。将大业石头般的脾气磨励得棱角锋利,养成了个暴君。
大凤上初中那年十七岁,与一年青教师恋爱。可年轻人不会办事,先偷吃了禁果,身子显怀时被父母发觉。王老三劝说守业两口子:“男方条件也可以,将错就错吧,省得丑名外扬”。守业这个老拗筋,就是不同意,说:“这事有辱门庭,愧对祖宗”。将那老师告到公安局,使人家住了两年牢。家里还要整顿门风,将女儿处死。王老三认为他在气头上,说说海话而已,没承想他真让女儿上了吊,还让二女儿看着,不准逃跑。天快亮时,王老三被二凤娘叫起,让他去埋人。事后他用手擢着守业的眉头说:“你狠如虎狼,心如蛇蝎,虎毒还不吃子呢,你,你……”
大凤死后,妻子日悲夜哭,慢慢觉得嗓子不利,吃饭不顺,得了噎食病,就是现在的食道癌。常说痨,鼓,噎,闫王请就的客。得了食道癌,吃麦不吃秋,吃秋不吃麦。没过半年,撒手人寰,去天堂上找她女儿了。
家里剩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二凤出落得更美,脾气也比她姐随和,可这次说书场上,让王老三看出了少许不正常。跟守业说不说呢?还没等想出主意,就被瞌睡虫摁在被窝里俘虏了。
二
这次在小寨演出的戏班是河南清丰人,父母儿子亲三口。父亲是琴师,开场前那段弦子独奏,演奏功力才叫炉火纯青。时而低如絮语,如怨如诉,柔肠百转。时而慷慨激昂,如江河一泻千里,激越奔放。有石破山裂的轰鸣,有撕帛碎瓷的妙声。有流水淙淙,有风声沙沙,有猪嚎羊咩,有鸟唱鸡鸣。大千世界都溶入弦声中。他拉弦时一直闭着眼,只看到两条长长的眼缝。人们都以为他是个瞎子,拉罢弦喝水时,发现他不瞎,睁着明晃晃的眸子瞅人。只是两只眼有点小,还经常关着门,看不见藏在里边的眼球。
弦子奏罢,母子俩上台,小鼓咚咚一敲,手板嘎嘎一打,惊堂木叭地一拍,母亲用那悦耳的女中音一句开场白:“说的是一一”,就算正式演出了。两人一递一句,说唱道白,腔调极好。特别是儿子,那个叫四儿的年轻人,紧是紧,慢是慢,口齿清楚,字正腔园。正本前往往加个小段子,言语恢谐幽默,伸手抬脚张嘴瞪眼都是戏,台下时时爆发阵阵轰笑声。他唱腔极美,且嗓音能随戏曲人物不同而变换:或男,或女,或老,或童,一人能客串几个不同角色,不同的声色腔调,妆谁像谁。声音语速随剧情或急或缓:急如雷闪雨骤,缓似风拂杨柳。句句都清哳地送进人的耳朵里。看他演唱,人们都会很快入戏,跟着剧情,时而眼含热泪,时而心弦紧绷,时而怒火欲燃,时而欢笑声声。台下不断掌声雷动。临住戏时他语速加快,说到最关健处往往就是那一句,要知后事如何,明天接着再听。这时台下就如一锅沸水,齐声欢呼:再续一段!再续一段!有时续两三次才能住戏。他人年轻,个条杆,面皮白净,浓眉大眼,长的十分帅气,完全复制了母亲遗传密码,迷住了不少大闺女小媳妇。
戏散了,妇女都回去做晚饭,婆婆叫媳妇去瓮子里舀面擀面条,媳妇满脑子都是四儿,脱口问她婆婆:“四儿在那个面瓮子里”。这样,“面瓮子”四儿的绰号传遍了漳河两岸。
“面瓮子四”在这一带越唱越响,名气远传四方,小寨唱罢大寨请,大寨唱罢王寨叫,原订的五天戏,足足唱了二十天。二十天四十场,二凤几乎场场不落,还都是坐在戏台最前面。王老三发觉二凤变了,变得爱打扮了,衣着鲜了,脸蛋靓了,走路杨晃柳摆,嘴里哼着欢快的坠子腔,一付笑模样挂在脸上,从没摘下来过。
那次夜戏散了,王老三又走在最后,见河里过来一对男女,听女的话音,是二凤。说:“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可男的话音,竟是说书的面瓮子四!“你慢些走,小点心。”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他想,明天无论如何也要找二凤谈一下,不要让她再蹈大凤复辙。
没等他找二凤,二凤先找到他,说:“三叔,我院里种的几十棵烟叶,长得挺好,你会薰烟叶,可要帮我爹加工好呀!够您老弟俩吸一年的。没事常往我家串门,陪我爹说说话呀!”p副标题e
什么,什么!这丫头怎么啦?咋像白帝城刘备托孤似的。正要询问,二凤早一蹦三跳看戏去了。
这是最后一场。他发觉二凤没来看戏,他从前瞄到后,从左瞄到右,没瞧见二凤的影子.他看戏的心情被搅乱了,匆匆到了二凤家.
守业正摆弄院里的烟苗。他问:“今后响咋没见二凤去看说书呀?”守业直起腰,对他说:“二凤串亲戚了,帮她姨拆洗几天被子。”
原来如此!他长出了一口气。
二凤去她姨家,五天还没回来。守业在家心焦肚乱,从屋里走院里,院里走屋里。后找到王老三说:“二凤去她姨家串亲,咋这么久还不回来?”王老三听了,对二凤的疑惑又增了三分。便对守业说:“去她姨家叫回不就行了吗!”
王守业锁门骑车,到了二凤姨家。她姨说:“二凤那天来过这里,打了个照面就走了。怎么,她没回家?”
王守业猛吃一惊,二凤原来不在这儿?他头一下子大了,两眼一黑,差点摔倒。他明白,二凤用了个金蝉脱壳,和他玩起了失踪。心昏意迷之际,耳朵里接收了墙外俩女子对话:“面瓮子四说书说得真好。”“说得不好能拐走个大闺女?”
她姨也听说过这条风闻,可万没想到是她那胆如鼠乖如猫的外甥女儿。这时,她女儿雯雯才告诉她:“二凤姐要跟着戏班学唱戏,怕我姨父不答应,只好不辞而别。再三要求我守好秘密,替她照顾好父亲。”她母亲上去抡了她一巴掌:“这么天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雯雯捂着发红的脸,泪珠在眼中转了几转没掉下来:“我答应人家的事,要一诺千金,怎能言而无信!”
王守业没在她姨家吃饭,尽管全家人连拉带拽的。两条腿机械般蹬着自行车,心里意识到二凤和她姐一个德性,和面瓮子四儿私奔了。怎么自家坟上长的都是弯腰树呢?过漳河时,真想在河中淹死算了,可漳河没给他机会,水太浅,漫不过他的头。
回到家,往炕上一躺,蒙头盖腚,大老爷们竟唔唔哇哇大哭起来。王老三见此情景,知道是二凤失踪了,他的疑虑全验证了。二凤的出走,使守业的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了。这个素以心硬出名有帝王般统治手腕的人,以大声哭嚎的形式来宣泄自己的心中的憋闷,实在是受到无法愈合的内伤了。这时他若逮住了二凤,虽不像处理大凤那样让她喝药上吊,也会把她腿打断脸扇肿的。停了会儿,王老三掀开他的被子,扶他起来。守业擦了下泪,点了锅烟。两人对面,谁也不说话,只有滋滋地吸烟声和一片青色的雾霾在眼前氤氲。王老五想说:二凤失踪,和人私奔是最好的选项,总比被人贩子虏走或被人谋害了好。他没说出口,沉默是最好地解劝。
守业心里却翻江倒海,自已的人生道路上咋就这么多沟沟坎坎呀!自定的秦法汉律,逼死了大凤,气死了老婆,失踪了二凤,红红火火的一家子,只剩下他个孤家寡人。他溯始追源,自我反醒,订的法律越严,犯法的人越多。划的红线又粗又长,就是有人敢踩,甚至不惜丢掉自己的性命。他明白,自己彻底输了。
外甥女雯雯履行了对二凤的承诺,遇星期天就来她家,帮姨父洗衣服,抹桌,扫地,做家务。学校放了假,还会在这儿住几天,给他拆洗被子。丢了女儿这件小棉袄,来了外甥女这个小夹袄,守业心里也算有了点慰藉。
三
时光过去了好几年,二凤依然没有消息。此事对王守业来说,是罩在心上一片永远抹不去的阴影,他很少往热闹地方凑,上工休息时也孤雁打更般蹲在一边抽旱烟,别人也不去涉猎他这个禁区。
这事终得有个结局呀!王老三对守业说:“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该熄熄心火了,二凤这妮子是吓破胆了,不敢回家面对你。等秋后闲了,我去把她找回来。”
“不要去找她,我没有她这个闺女,就当她死了。回来我也不让她进门。” 守业恨恨地说。王老三知道,他心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二凤,这是地唯一的亲人,那血浓于水的亲情是那么刻骨铭心。时间越久,思念这棵树就越长得枝繁叶茂。能破译他心内密码的人只有王老三。那次,守业重感冒,发烧到四十度,一天一夜昏迷不醒。王老三在公社卫生院伺候他,昏迷时他一直喊:“二凤,二凤……”喊得王老三也老泪纵横。他知道,二凤是守业心中一个不易解开的结。若现在将二凤找回来,守业会不会将她赶走呢?就守业那犟牛脾气,真是个未知数。已经快到了风烛残年了,心火还烧的烘烘的。他虎死不倒威,是个属鸭子的,肉煮烂了嘴还硬。但父女这样不温不火的耗着,何时是个头哇,说啥也要先找到二凤,再想解决办法。抱着这种想法,也没给守业商量,秋后农闲时,王老五骑了辆破自行车,去清丰找二凤去了。
无名无姓无地址,在人口密度最高的黄河流域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他晓行夜宿,逢人就问,找了几天,一无所获。这天,他骑行了几十里,又累又饿,坐在路边玉米秸杆堆上,掏出一个红薯渣窝头啃着。飒飒秋风吹着他出罢汗的身子,感觉出丝丝寒意。他吃罢干粮,有点口渴,便去一家农户找水喝。
这家农舍座落在村头,有五间砖墙瓦顶的上房,三间偏房,土打的院墙,栅栏门。一株上了年纪的枣树,孤独地立在院内,树上几片黄叶挂在虬枝上晃呀晃呀不肯落地。这是个标准的豫北农家小院,收拾的干净利落。他走到门前喊:“家里有人吗?”忽地从墙边穿出一只大黄狗,汪汪地吠叫声告诉他,他这不速之客不受欢迎。屋里跑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两辫稍上落了一对红蝴蝶,喝退了黄狗,对屋里喊:“奶奶,有人来了。”接着,堂屋里走出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来,一双大脚,走路腾腾的,有襟的灰布衫挺括净,花白头发挽了个髫,觉得十分面善,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上前开了栅栏门。王老三忙说:“大嫂,我找口水喝。”那妇人请他进屋。他说:“不去屋了,在院里吧。”转身在枣树旁石凳上坐下来。
妇人从屋内拎出个竹皮暖壶,一个粗瓷大碗,倒上水后,老太太搬个马札坐在旁边。他一边吹着碗内的蒸气,贪婪地喝着有点烫嘴的热水,一边向老太太询问:“我找一个叫面瓮子四儿的说书班子。” 这时,发现老太太脸上掠过一瞬惊愕。对他说:“面瓮子四的绰号在河北一带出名,在这儿还是时兴叫他爹的名号:老瞎子坠子班。” 王老五细一端量,一下子惊呆了,这不是那四儿的母亲吗?怪不得这么面熟呢!再细看那个小姑娘,活脱就是童年时的二凤。天下竟有这样巧合的事,莫说踏破铁鞋,连布鞋也没踢烂,就找到了二凤家。老太太还在说:“听你的口音是河北人,恕我直言,我们家戏班是不去河北演出的,几年的规距了。”她把王老三当作来订戏班子的人了。王老三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亲家母,我是河北二凤本家叔叔,到这找二凤来了。”这次该老太太激动了:“我们在家等了好几年。四儿办的事儿不地道,于你们有愧呀!他两口子都不敢回去,就亲家那脾气,属汽油的,见个火星就漫天大火。等他来这兴师问罪好几年了,只要闹不出人命,啥委屈我们都能受,谁让咱办出这不对人的事呢?”王老三对她说:“亲家放心吧,这二年他脾气收敛了不少。一个女儿多年未回,晚景凄凉,一提这事就伤心掉泪。我和他说找二凤回家,他默许了。”
老太太忙将他让进屋里,让孙女生火烧水,她和面擀面条。他坐在炕边吸烟,听老太太说二凤的故事。二凤不仅喜欢戏曲艺术,还有极好地演唱天赋,嗓音特别悦耳动听,记忆力又强,完全是个当演员的坯子,很快唱红了附近几个县。县剧团几次召她进去,她都不应。
老太太说:“我们全家组成老瞎子坠子班,订戏的一个接一个,每天给生产队交十元钱,记四十分工。后来她生了女儿思香,我给她照看孩子,他们爷三个下乡演出,日子过得很好。二凤心劲可大了,时常想扩大成个豫剧班子,唱大戏,上面不好批。她常嫌这说书班舞台小,施展不出她的本领。
“二凤走到这一步,实在是形势逼的,可二凤是个孝顺姑娘,心里永远装着她那可怜的爹。她经常在夜里哭,我听到了,也跟着掉泪。她像个没根的浮萍,飘在外乡,有爹不能尽孝,有家不能回归,是多么揪心的事呀!” 老太太说到这,用袖子擦了下眼睛,“她爹要能原谅她该有多好!他孤身一人,来闺女家住着,照看孙女,我们四人去演出,日子过得该有多红火呀!”
“他们现在在哪儿演出?” 王老三问。
“在浚县。” 老太太擀好面条,又去支小锅打卤子:“昨天儿子回来拿衣服时说,浚县山上请了四个坠子班唱对台戏,唱着唱着,观众都跑到我们台下了,全唱红了!当天就有几个人来订戏。”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熟好酱油,爆好葱花,加了汤水,起身去草箱内抓出四颗鸡蛋,在锅沿上瞌开,用筷子搅动着倾在冒有强烈香气的卤汤中。“后天他们就往县城这儿演出,等他们回来了,和二凤商量下,让二凤先领着思香回河北,我顶上去演出。再往后……,不说那么长了,让二凤见了她爹再说。”
在这里等二凤,后天晚上才能见着。骑车到浚县,明天上午就见到二凤了,他决定明早出发。
四
次晨,他告别思香和她奶奶,骑车直奔浚县。有了目标,车子显的格外轻快。路旁顶着露珠向他微笑的麦苗,他不顾欣赏;天上嘎嘎叫着向他示好的雁队,也不去答理。在平整的马路上,他将车子蹬到最高速度,天近午时就到了浚县。
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二凤的住处。二凤在旅店里正做午饭,见到他一下子惊呆了,稍后坐在他面前,孩子似的大放悲声。几年来,思父亲,想家乡,内疚积蓄在她心中无处发泄,憋得死去活来的,这次见了亲人,多年的委屈一下子释放了。她越哭越痛,王老三也跟着流泪,四儿也在抽泣,老瞎子也不停用手巾擦眼晴。好大会,这场哭戏才演完。二凤接着做熟了饭,四儿去市场买来啤酒和几样菜,大伙开始午饭。王老三说了下家里情况,她爹提起她就老泪纵横,脾气也没那么冲了,火也没那么大了,你要回家,他也能接受了。二凤说:“上午才接到县文化馆通知,最近要去县里汇演。县里冠军队还要代表县里参加地区汇演,地区冠军队还要代表地区去省里演出。午后演出这一场后,就提前回家,准备去县里参赛的事。晚些时才能回家。”王老三听到儿,心中暗吐了一口气,找到二凤,已完成了既定任务,来时也没跟守业商量,若冒然将二凤带回家,守业还不知摆个什么战阵等他去破呢?
二凤掏出一沓钱,说:“给我爹捎去这二百元,让他先花,以后每月都给我爹汇钱。”王老三说:“这钱他要不要还不知道,回家我看看情况再说,往后最好将钱汇你姨家。”见二凤脸上又布满阴云,他说:“二凤你放心,这工作由我来做,你爹就是块生铁,我也要把他溶化。等我的信儿,我一定让你回家。”
王老三一回到家,王守业就噙着烟袋找到了他。问:“这几天你去干啥来?”王老三说: “我出了趟远门。你猜我在浚县碰见了谁?”王守业答到:“你碰见谁都可以,要说碰见二凤我可不爱听。”王老三说:“算你猜着了,碰见的就是咱家二凤。一见了我哭得泪人似的,想回家,想她亲爹。”王守业忿忿地答道:“现在想回家,没门!早知现在,何必当初,那时用大屎盆子往她爹头上扣的时候,没有想她爹吧?”王老三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一把棘针捋到头,毕竟是亲爹亲闺女的家事,不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王守业仍火气十足,“想回来好办,只让她一人回来,在咱家我给她招个养老女婿,好好守着我过日子。”这话一下将王老三的火激了起来:“你个老顽固!二凤她犯了啥王法?你这样去折磨她。掀开婚姻法看看,婚姻自主是政府大力提倡的。你个小小的三等社员,凭啥干涉女儿婚姻,拆散人家家庭?二凤这事预先没和你商量,是她不对,可对她的惩罚还轻吗?有爹不认,有家难回,天天夜里以泪洗面。你还想让她像王宝钏那样一去十八年吗?再说这私订终身之事,民间有,官家也有;中国有,外国也有;现在有,过去也有;咱村有,别村也有;不是多丢人的丑事。你真是个老胶泥疙瘩,泡不开,砸不烂。”
王守业也不答话,掂起烟袋回家了。
王老三想化开这块老胶泥疙瘩,只得等它干透了,用水慢慢洇,才泡得开。就是说,还得等。二凤给她爹捎来的二百元钱,给他,他准不接,这钱像只抓在王老三手里的小刺猥,拿着扎手,搁没处搁,放没处放,只有交给二凤姨去处理了。
次日,王老三去了二凤姨家,说了二凤的事。她姨哭天抹泪地唏嘘不止。说到二凤给她爹捎回二百元的事,她也没法让守业去接受。在七十年代,二百元真不算小数目。在生产队做一个工还不值一毛钱,女儿雯雯在化肥厂上班,每月才三十元。最后,雯雯想了招,说“每月我给姨夫送十元钱零花,再给他买几件新衣服,就说我孝敬的。”她娘接着说:“也不能光拿人家的钱妆自己的脸,每月送钱时,给您姨夫买点礼品。”
五
外甥女雯雯来得勤了。每次都拿钱和礼物,守业很过意不去,说:“你家也不宽裕,今后不要给我钱了,我不缺钱花。”雯雯说:“我有工作,月月领薪,每月都会给你钱花的。”感动得王守业直抹眼泪,觉得这外甥女比亲生女儿还孝顺。p副标题e
只要雯雯来了,就会给他这个孤独的老人带来无尽的欢乐,给他说笑话,讲故事。一次给他讲汉代卓文君和司马相如。守业也明白,她是替二凤当说客。雯雯每次来,都会带来女儿二凤的信息。比如说:二凤姐的戏班在县里演出得了第一名,代表县里去地区演出了。过了些时候,又说:二凤姐的戏班在地区拿了个冠军,代表地区去省城会演了。又一次说:二凤姐在省里获了个二等奖,受到省领导接见。
雯雯还不断向他通报外孙女的情况,说:外孙女思香上梨园春打擂了,获了个银奖。他由此改变了不看电视的习惯,每星期日都会搜找河南频道,收看梨园春。虽然不知道那个是他的思香,只要是个年轻姑娘,他都把她看成是他的思香,觉得十分亲切。外孙女的信息还源源不断地往他耳朵里灌:外孙女思香上中学了。外孙女思香考到省戏剧学院了。他虽听得漫不经心,但对他心里触动很大。夜里扪心自问,自己在对待二凤问题上,是不是犯了方向路线性错误?
后来,信息更令他震惊:二凤姐加入了省戏剧家协会,是她县里唯一的委员。二凤姐当选了市人大代表。二凤姐当选了省人大代表。
“知道省人大代表是多大的官吗?”雯雯对他说,“是正县级别,和县长同级。这次刘少奇儿子刘源当省长,就有我二凤姐投的一票。”
时间如东去的漳河水,急匆匆从身边流过,岁月的沧桑在守业身上沉淀着,越积越厚,他头发苍了,皱纹深了,渐渐走入了步履蹒跚老年。
雯雯更加孝顺。给他搬来个二十寸的液晶电视,说:“我家换了个更大的。你用这个吧,将那小电视扔了吧!”冬天给他送来个皮褥子,说:“这是狗皮的,父亲铺不惯,商家不让退货,给你拿来用吧。”经王老三鉴定,是狼皮的,很贵。次年外甥女又给他件二毛羔皮大衣,说:“是在旧货市场淘的,很便宜,几十元钱。”他穿着去王老三那儿炫耀。王老三一见那崭新的皮大衣,一千元也买不来,心里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诸多事情,只瞒着王守业一人,虽然王守业也发现有许多疑点,都让王老三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九十年代初,为方便物质交流和走亲访友,乡村刮起一阵起庙会风。起庙会就要唱戏祝贺。二凤姨家王寨先起会,唱戏七天,请的是河南豫北剧团来助兴。外甥女雯雯将王守业和王老三两位老人接去看戏。
头场戏演的是穆桂英挂帅。妆主角的是个年轻演员,戏功一流,扮相极美,唱腔堪比豫剧大师马金凤。戏台下人山人海,掌声雷动,欢呼声叫好声一片。王守业初次看正规大剧团演出,那演员靓丽的扮相,优美的唱腔,悦耳的伴奏,还有那华贵的戏装,电控的布景,使他耳目一新,全入迷了,享受到了高级别的戏曲大餐,比在家看电视机里四指高的小人强多了。
散戏了,两个老人一同回到雯雯家。雯雯对守业说:“姨父,今下午演穆桂英的那个演员唱的好吧?你要想见她,我去把她叫来。”没等守业表态,雯雯不大会功夫从屋外拉来那个青年演员,是位极其漂亮的年轻姑娘。对守业说:“姨父,你知道她是谁吗?”那个青年演员上前双手拉住他的手,说:“姥爷,我就是你的外孙女思香呀!”王守业吃了一惊,这个有才有艺的女孩就是他的外孙女思香?
他有点不敢相信。可是眼前这个婷婷少女,活脱就是二十年前的二凤。他一时脑子里电流短了路,心中一片茫然,只啊啊地应着。听思香又笑着说:“姥爷,我们剧团的团长想见你,接见不接见?”王守业听外孙女的领导要见他,真是受宠若惊,忙说:“见,见,欢迎!”外孙女高兴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就领来一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人,风度翩翩,气宇昂扬。他还没看清来人面目,那团长已到他跟前,双膝跪下,口里喊了声:“爹!我是你那不孝顺的女儿二凤,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说罢号啕大哭。王守业呆了,傻了,任凭二凤拉着他大哭,他说不出一句话,两行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上的沟壑曲里拐弯往下流。
【本文作者:李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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